我出生在中国,却很小就离开了那里。时光飞逝,转眼我已是翩翩少女。

儿时的记忆渐渐在我脑海消散,故乡的样貌更是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。可是唯有童年的那一幕却总是浮现在我眼前。

阳光弥漫的午后,奶奶家宽大的客厅里,奶奶坐在沙发上,而我依偎在她身前。奶奶左手握着我的左手,我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张红纸,奶奶右手把着我的右手,帮我控制着一把小小的剪刀。红纸在我俩手中来回折叠,剪刀在我俩手中盘旋飞舞,一会儿顺着红纸边缘上剪出一个锯齿或半圆,一会儿在折叠的那端剪出一条直线或波浪,忽而停手,展开来红纸已经变成了惟妙惟肖的人物、争奇斗艳的花卉或者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。 “‘此日此时人共得,一谈一笑俗相看。

尊前柏叶休随酒,胜里金花巧耐寒。’这是唐朝大诗人杜甫的诗。唐宋时候,有镂金作胜的风俗。这个胜,又叫方胜,就是用纸、丝帛或者金银箔剪成几何形

状。在冰天雪地的冬天,真的花儿都凋零了,人们就用金箔、红纸、丝绸做成缤纷的花朵来点缀生活。你想想看,这些花朵是不是就不会害怕严冬的寒冷了?小

姑娘,你说咱们古代的中国人聪明不聪明?”奶奶的声音不疾不徐,在我耳边娓娓道来。画面里,奶奶的手那么宽厚温暖,我的小手那么纤小细嫩,一切都如此清晰,我甚至仿佛能感到手上传来的奶奶的体温。

一晃儿,来美国这么多年了。我却没有忘记剪纸这门与水墨画、陶瓷、雕刻齐名的中国古老艺术,偶尔闲暇我还会拿起剪刀,剪上一两个喜字、鸳鸯什么的。然而毕竟疏于练习,我的作品无论图形的构思还是剪裁的流畅都称不上上乘,好好的鸳鸯戏水常常被我剪得“藕断丝连”。

今年春节前的某天,我忽然收到了一份来自中国的邮包,竟然是小学一年级的同桌子安从北京寄来的。我兴奋异常,连忙打开一看,居然是一叠红红的剪纸,有普天同庆,有风调雨顺,有金玉满堂,光福字就有五、六种不同的款式,那一副连年有余,构图尤其精巧,两条栩栩如生的鲜活鲤鱼头尾相连地围成一个圆形,中间包裹着一个珠圆玉润的福字。呵,子安,这个心灵手巧的丫头。在这电子资讯充斥的世界,亏她居然想得出,用这么传统的方法,把对我的思念和新春祝福倾注到这一片片薄薄的红色镂空里。

面对着餐桌上层层叠叠铺开的剪纸,我忽然感到思念无法抑制。我抓起电话,给远在中国的亲友们逐一拨打了过去。电话里,我又听到奶奶慈爱的声音,奶奶说,她老了,眼睛不行了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剪纸了。瞬间,我的泪水扑簌簌地沿面颊滚落,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餐桌上,打湿了子安的剪纸。我伸出手掌轻轻地反复擦拭,徒劳地试图抚平它。才发现那张被眼泪浸润出大片暗红皱褶的剪纸,赫然是中国缘三个汉字。

中国缘。我和中国割舍不断的缘分,不仅仅是因为喜爱祖国的悠久文化,喜爱像剪纸这样的古老艺术,更因为那里有我的童年好友,有我的亲人,有我魂牵梦绕的奶奶的温暖怀抱。